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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工之前,邓小刚嘴里总是哼着歌。工友们说:“他想女儿了。”
成都市大石东路13号某小区,林先生要搬家。此时是2010年11月10日下午3时,4名搬家工人和2名空调拆卸工人陆续来到林先生家里。
邓小刚的主要工作是和搭档一起拆掉林先生家在四楼的两个空调。对于见过十几楼的高层建筑“大场面”的他说,这样的楼层还算轻松。
就在这个“还算轻松”的四楼,邓小刚在屋外开始了工作,搭档在屋内接应。很快,配合默契的两人就顺利拆完第一台,高兴之余的邓小刚没有想到,仅仅几分钟后,意外突如其来......
顽固的螺丝钉
李双林这一辈子也不会干空调装卸这活了。
他是邓小刚当时的搭档。
“通常,空调装卸一般都是两人搭档。”李双林的解释是,一个在屋外作业,一个在屋内接应。他和邓小刚已经合作了一年。
亲眼目睹搭档从四楼掉落下来,回忆起来,李双林难掩悲色。
“导火线”小得令人震惊—两颗小小的螺丝钉。
11月10日下午4时,悬在半空中的邓小刚动作麻利,几乎所有拆空调的步骤都是一致的,系上安全绳,拆除螺丝钉,将空调搬至屋内。“工作程序非常简单。”
第一台空调轻松搞定,就在拆除第二台的时候,意外发生了。
“螺丝钉太紧。”李双林回忆,怎么也拆不动,邓小刚提出让比自己多干一年的“师傅”李双林出来拆。
螺丝钉的新旧程度,直接决定了工人拆卸空调的时间长短和难易程度。“剩下的两颗螺丝钉因为时间太久,被雨水冲刷,锈很重。”
李双林随即从屋内跨到屋外,两人同时站在仅容双足站立的阳台上,因为空间狭小,邓小刚觉得两个人都在外面不安全,遂决定自己进屋,让李双林一个人在外拆螺丝钉。
为了让邓小刚从自己身前通过以便进入屋内,李双林下意识双手攀上正在拆卸的挂机,惨剧瞬间发生。松动的挂机无法承重,骤然脱离墙面,李双林和邓小刚犹如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蚱蜢,双双仰面下跌。
早在作业前,两人各自将身体拴在一根保险绳的两端,中间段扔在屋内,由一名女工踩着。
此时,屋内的女工意识到不妙,紧紧踩住安全绳,李双林就此逃过一劫,安全绳拉直后,他“挂”在了3楼。刚稳住身形,就听到很响的“叭”的一声,邓小刚掉在了地上。随后他听到有人喊“出事了,快打120!”
事后,有目击者回忆,空调挂机脱落,邓小刚快速下滑,径直落到了地面上。只剩下那条在他腰间松动的绳索,在2楼平台晃荡。
老家邻居李武林几年前就在成都做起了空调装卸的活,如今他所在的空调装卸队伍已经形成了10多人的规模,而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全兴搬家队空调装卸业务的中间介绍人,“搬家公司有活干,联系上我,我再找工人去承接”。
因为是熟人关系,邓小刚很快在李武林所在的空调装卸队伍开始了两个月的学徒生活。2010年3月,邓小刚正式成为空调装卸工中的一员。他的搭档是李武林的弟弟李双林。
“弟弟回来发展可以照顾家人。”哥哥邓小彬透露,自从生下第二个女儿以后,朱碧华便患上严重腿疾,走不了远路,甚至干不了稍重一点的活。
但是谁也没有想到,回来本来是一件好事,却在瞬息之间酿成悲剧。
“意外”掀开潜规则
这是一个神经大条,习惯了高空作业的群体。十多个空调装卸工人挤在一个逼仄狭小的空间里,上下铺的铁床,随意堆放的工具,工人们用山寨手机大声地放着网络流行歌曲。
李双林喜欢这样简单自由的生活, 清溪搬家公司“忙的时候,两人一组,装卸空调,闲的时候,聚在一起喝小酒,打小牌。”
事实上,他们的真实生活状态并没有李双林描述的这么美好。
这个特殊的工种,最显著的特点是,高风险,低收入。
“只有在天气最热的那几个月能拿3000多元,更多时候每个月工资只有1000多元。”同时,工作下来,间或还能听到同行受伤或者致残的消息,他们会商量以后上工的时候要倍加小心。
而在高风险低收入的背后,却又不断充斥着恶性竞争和行业潜规则。
“我们通过中间人联系搬家公司,有活干就叫上我们。”一位从业多年的空调拆卸工告诉《读者报.影响力周刊》,这样的代价是空调拆卸工们要返还全部的拆卸费和安装费。
“也就是说,空调拆卸工们从搬家公司拿不到一分钱。”上述这位空调拆卸工进一步解释说,有时候,安装或者拆卸时,工人会故意弄坏空调管子之类的零件,再换上新的零件等,把收取材料费用来作为拆装空调的费用。
很多时候,收取的材料费还要上缴一部分给搬家公司。
“工人们这样做也很无奈,他们的生活很窘迫。”运气好的时候会有一笔大单子,给整栋楼安装上百个空调。但这样的单子往往结算时间很长。“他们会跟搬家公司算账,钱付给搬家公司之后,才轮到我们拿钱。”上述那位工作多年的空调拆卸工说。
从安装空调到最后的结算往往间隔好几个月甚至一年,邓小刚所在的空调装卸队伍就曾经给四川某大学安装多个空调,但至今还没收到工钱。
值得一提的是,这样由十多个人组成的空调装卸队伍,却没有任何劳动合同,亦没有人购买保险。“这和他们跟搬家队临时合作有关。”
即使是搬家队真正的员工也很少有人签合同买保险,更别说这些只是临时合作的工人。
一家搬家队的个体商户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称,成都仅有10%的搬家队叫公司,还有40%的是个体工商户,俗称“搬家队”,其中甚至混杂着连营业执照也没有的“黑搬家队”。
在这种情况下,仅有正规公司会和员工签订合同,为员工购买保险,“其他的小搬家队,面临着人员流动大的问题,想买保险也不现实。”
而记者走访的更多空调拆卸工人则认为买保险会花掉一大笔钱,而这钱实际用处不大,就像把钱扔水里,有去无回。
在全兴搬家队工作的一位工人说,负责人曾为他购买了综合保险。但他把保险退了,“我每个月工资才1000多元,买保险就是100元,也不晓得能干好久,买来干啥?”
如今,一颗顽固的螺丝钉引发意外命案,打破了某种既定生态平衡,改变了空调装卸工们的现实境遇,“螺丝钉”不再顽固。
记者采访到的多家搬家队负责人均表示, 清溪搬家公司“要给员工买保险,不属于公司的装卸工,也劝他们自己买一份。”
谁为“邓小刚”负责
如今,邓小刚的家属已经和全兴搬家公司达成初步协议:搬家公司先初步拿出3万元作为丧葬费用,待葬礼举办完了之后,再商议具体的赔偿问题。
同时,邓小刚所在的空调拆卸队伍联络人也提出适当给予补偿。
可以确定的是,从四楼摔下来后,邓小刚当即被送往华西医院,当晚12时,抢救无效身亡。当晚,当事搬家公司的负责人王秀英前往医院探视。
此后,赔偿问题一直是家属和公司争议的焦点。
五天过去了,拆卸工邓小刚的骨灰被运往老家资中。
究竟谁该为邓小刚负责,成了一个暂时无解的“悬念”。
“邓小刚案”引起了成都法学界的关注,成都某律所律师李文在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表示,这个案例中,邓小刚和全兴搬家队存在“事实用工”关系。
清溪搬家公司“所以搬家队理应承担相应责任。”李*调。
参加完邓小刚的葬礼,李双林马上又要赶回成都。他想重新找一份工作,一份安稳的工作。尽管只能干些体力活,但他还是感到知足。
因为和邓小刚相比,至少他还活着。